上官云珠和她女儿姚姚的故事

被关着不能回家的程述尧,在别人一再追问催逼下,不愿意再计较,只求自由.于是他做出毁掉自己一生的事,他承认自己将钱拿回了家.他以为这样一来,花几百块美金,可以买个太平.上官云珠从家里拿出自己的八百块美金和两个戒指送到剧院,作为赃款退赔.程述尧可以回家的时候,已经被定为贪污分子,解除经理职务,管制劳动一年.

他几乎是最早一批被新社会清除出去的人,从此的生活,就像一个假释的犯人.紧接着,上官云珠提出离婚.她不能再和这么一个自己把自己变成贪污分子,而且从家里拿出钱去当赃款,连累她也说不清楚的人生活在一起了.他把她连累了,她正在那么辛苦坚决地争取着进步,她的钱,都是靠演戏挣来的.或者说是虚荣,或者说是势利,或者说是清白的心受到了伤害,当一个人自己把自己弄脏,他就是不干净的了.在那不清白里面,还有为人的软弱与天真.但这样的错误,在上官云珠来说,是不能容忍的.

这样一场轰轰烈烈的离婚,上官云珠恨得破口大骂,她应该最清楚事情的真相.清楚如果她的丈夫真的贪污了的话,会拿几大麻袋的钱回家才对.但她从来没有见过那钱.程述尧撒了那个愚蠢之至的谎,一夜之间自己改变自己的命运,这以后剩下的,就是自责的心情.所以,他处处委曲求全.他的软弱,却让上官云珠更恨他,也蔑视他.

所有认识他们的人都劝和,连奶妈也是,直劝到上官云珠指着奶妈问:“你是我的人,还是他的人?”

连程述尧清华大学刚刚毕业、到上海来找工作的弟弟程述铭也想来劝和.借着有人在,程述尧苦苦求上官顾念不到两岁的孩子灯灯,给孩子完整的家庭.一个北方大男人,把小孩子拿出来为自己求情,他终于把上官云珠说烦了,伸手打了程述尧一个耳光.坐在一边还没说话的程述铭,站起来就走了.

很快,去北京开会的时候,上官云珠与婚前曾是亲密朋友的演员贺路重逢,并成为情人.听说,上官云珠从北京回来以后,她不再和程述尧吵闹要离婚,只是变得十分忧伤和郁闷.家中不再有争吵和责备,可开始变得沉闷和紧张.程述尧不在的时候,贺路就到家里来.佣人和奶妈已看出端倪,程述尧回家的时候,常看到他们在房间里说着什么,看到他回来,就不说了.贺路原来曾是上官和程述尧家的熟客,现在看到程述尧,反倒难堪的样子,护家、护着灯灯和姚姚的奶妈,恨得骂他猴子.终于在一个夏天的晚上,事情用夫妇之间摊牌的方式结束,听说那一夜,丈夫和妻子,都泪流满面.

像姚姚两岁的时候,妈妈曾离过婚一样,灯灯两岁的时候,妈妈又离了婚.签过离婚协议以后,灯灯跟着程述尧,姚姚跟着上官云珠.家就这样散开了.上官云珠与贺路结了婚.上官云珠受到了上海电影制片厂五年禁演的惩罚.

这一次失去可以叫爸爸的人,是姚姚九岁的时候.

她跟着不敢撒娇的妈妈,留在原来的房子里.那是一栋精巧的西班牙式的公寓房子,样子十分优美,楼上有两扇哥特式尖尖的小窗并排排着,常常在那里遮着白色的抽纱窗帘,它们在因为多云而飘忽的阳光里,散发着奥斯汀小说恬淡而雅致的气息.公寓里一共有四套正式的住房.她家在三楼,是那里最大的一套,有一个宽大的露台对着花园.姚姚的生活好象没有什么变化,还在徐家汇的钢琴老师家学钢琴,她弹得不好也不坏.她在小学里的功课,也不好不坏.

在从楼梯走上来,看到一个玻璃的铸铁门,有太阳的时候,楼梯上一级级,都是门上铸铁细细曲卷的花纹的影子.从小陪她睡觉的保姆走了,弟弟和会讲故事的奶妈也走了.她一个人上楼梯,回家.

楼梯里通常都是静静的,二楼住着从一个带着大花园的洋房里搬来不久的锦江饭店女老板董竹君,那时她常常生病在家.她原本是一个上海踏车苦力和粗使娘姨的女儿,被家里卖进妓院做清倌人,靠自己的奋斗,她成了上海滩当时唯一的川菜馆女老板,像杜月笙那样的大流氓去吃饭,也要等座.她的锦江餐馆扩建,能在新老餐馆之间,架法租界当时唯一的一座天桥.像上官云珠一样,她也是上海滩上的一个传奇.在上官云珠被罚五年不能上银幕的时候,住在楼下的红色老板董竹君,在将锦江饭店奉送给上海政府,成为政府招待重要人物的地方后,自己终于成了锦江饭店里已无实权的顾问.     姚姚悄悄地经过了她家的门口.

有时也在楼梯上遇到二楼那个美丽而且雍容的女人,她就让到一边,垂下她的眼帘.她不大和人说话,是为了怕别人问起家里的事,她也不说留给她的伤心,她也不知道,对楼下的那个女人来说,女孩子严守着的这点秘密是如此单纯.就算她在楼下听到过家里争吵的声音,就算她知道妈妈在盛怒之下打爸爸嘴巴,在她的眼里,也只是大海里的一朵小浪.那时姚姚也没有被吓哭,她只是在不被人注意的角落里,默默看着,直到奶妈把她带开去.妈妈的事,许多人都知道,可她从不跟人说.

下雨的时候,露天楼梯上的红缸砖在玻璃的雨珠子外,红红的,暖暖的.熟悉的人都离开了.姚姚等弟弟灯灯从全托的幼儿园回家的时候,就提出来要去和弟弟玩.然后就去程述尧家几个小时.她打开有铸铁栏杆的玻璃门,沿着红缸砖的楼梯飞一样地跑下去.她经过一栋棕红色的大楼,脾气古怪的国学大师熊十力就住在那里,他正在哀叹自己的学问要无以为继.又经过一栋绿树婆婆的小楼,那是留在上海的永安公司郭家的宅院.永安公司公私合营后,他们在家请了戏班子来唱京戏《山东响马》.越过一个小三角花园,里面的夹竹桃树上开满了桃色和白色的花,散发出令人头昏的怪异气味.孩子们中传说,那花是有毒的,闻了就会死,所以,大家在经过夹竹桃树下的时候都屏住呼吸.大概姚姚也会是这样的吧.她来到一个大弄堂里,程述尧在一栋普通房子的二楼,租了一间大房间住.

像所有的孩子会做的那样,她也绝口不提离婚的事,到了程述尧那里,她一样撒娇地叫“爸爸”,一样和弟弟玩做一堆,好象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到晚上,又高高兴兴地回家.

“你问程姚姚的事情吗?她不太讲话.”当年,姚姚中学里的同学约伯说,“我从来没跟她玩过,我是那种很顽皮的学生,对她这种白白净净的小姑娘,离得远远的.我印象里她是碰不得的,一碰就眼泪汪汪,要哭的啊.”

只是过了不久,程述尧要和从前上海社交界的名女人吴嫣结婚,将灯灯送回北京老家去由父母抚•;;养,姚姚就只在灯灯暑假来上海的时候才去程述尧家了.其实,上官云珠从没有制止过姚跳去找程述尧,只是姚姚从来不在妈妈面前表达,自己还想去程家看弟弟以外的人.过了一些日子,楼下的董竹君和妈妈商量换房子的事,妈妈把家搬到附近的另外的公寓里.

离开这个精美的小公寓时,上官云珠已经被解禁,成功地在《南海风云》里扮演了一个女游击队员,终于博得电影界的官员和同行们的一致肯定.她的成功,让上海的旧电影明星们由衷的高兴,因为他们看到了自己也可以努力适应新电影的希望.她重新站稳了脚,成了党看重的演员.1956年1月,她被突然接去中苏友好大厦,那是一栋在哈同爱俪园废墟上建立起来的斯大林式建筑,它用一个细长的尖顶将一颗在夜晚可以发光的红色五角星送人云端.在那个天顶高大的正厅里,她见到了毛泽东主席.据说,她在那一天的日历纸上写了一行字:“今天晚上,我幸福地见到了敬爱的领袖毛主席,这是我终生难忘的啊.”

小学毕业以后,姚姚考进上海音乐学院附中的钢琴专业学习钢琴.

“她和她妈妈一样,长得也很娇小.人家一看她,就知道她是个娇小姐,她衣服很讲究,用的东西都是最贵的,总是穿皮鞋.那时候穿皮鞋的女同学就不算多,大多数人穿的是家制的布鞋.脸那么白,手指白白净净的.虽然她总是想要掩盖自己家的生活条件,可是一不当心就漏出来.”姚姚在附中的同学仲婉说,她说着挑起一边的眉毛,她是学声乐的,直到现在,还有个嘹亮的大嗓门,“那个时候,社会风气很积极向上,大家都以艰苦朴素为荣,太讲究了,不合潮流的.可是,有家庭背景的同学总还是和人不一样.姚姚的妈妈是有名的电影演员,她生活得比一般同学要优越,她为这一点得意.但是她也知道这样的思想意识是不行的,所以又常常注意掩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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